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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子理学与佛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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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8-18 00:33:1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朱子之学体大思精,其思想远绍孔孟,近综周张二程,旁揽二氏(佛道),而卓成一家,可谓集理学之大成。朱子自谓早年尝留心于佛,「出入于佛老者十余年」,且尝「师其人,尊其道,求之亦切至矣。」其师友辈鲜不沾被于佛,其熏习渐染者,不可谓不深矣。朱子理学与佛学之关系,就心性问题上论,可分下列诸端。
   一、太极说与佛学:
 
  朱子之解太极曰:「天地中有一太极,万物中各有一太极。」「人人有一太极,物物有一太极。」其说盖有取于佛氏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之旨。其论太极,即迳引释氏曰:「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。」(案:语出永嘉证道歌)又其解「通书」「理性命」论太极又取喻云:「如月在天,只一而已,及散在江湖,则随处而见。」 -- 此「月映万川」之说也。由此二例足证朱子论太极当有所自来矣。
  二、理气说与佛学:
  朱子理气说源自伊川, 所谓「理」者本体,「气」者现象。以谓「天下未有无理之气,亦未有无气之理」。 其理气之关系与华严「理事无碍」说相合。又自华严「六相」说观之,「合天地万物而言,只是一个理。 」 -- 「总相」义也。「及在人则各自有一个理」。 「别相」义也。同者,其理; 异者,其气。-- 同」「异」二相也。「有理便有气流行发育万物。 」 -- 「成相」义也。「若气不结聚时,理亦无所附丽。 」 -- 「坏相」义也。
  三、道器说与佛学:
  道者形而上(本体)。 器者形而下(现象),道即理,器即气。明乎理气与佛学,即明乎道器与佛学之关系矣。
  四、气质说与佛学:
    
  张程首揭「气质」之说,至朱子始大加阐扬之。 朱子尝云:「伊川言气质之性, 正犹佛书所谓『水中盐味,色里胶清』」(案(此二句出于傅大士心王铭)水者, 天命之性,盐者,气质之性也。 朱子解气质说云:「理在气中,如明珠在水里。 」「禀气之清,如宝珠在清水中; 禀气之浊,如珠在浊水中。 」其说与佛氏「如来藏」说盖相通。(案:所谓「如来藏」者, 谓真如在烦恼中)至於,二者所异,「如来藏说」出于「心」,而「气质说」出于「天」(自然)。 而「心」与「天」二字,实儒佛根本差异所在也。
   [本文]
   
   朱子为理学之集大成者,也是宋儒辟佛之中坚人物。顾朱子虽辟佛,其受佛之影响却颇深。不论就师承渊源乃至其思想学说,均与佛有深厚之关系也。就朱子之家学而论,其父韦斋尝师事罗豫章,豫章所传为龟山伊洛之学,朱子出自儒学家庭固无论已。就其师承而论,朱子遵父遗训,尝禀学于刘白水、胡籍溪、刘屏山三先生,而三先生者, 无不皆杂于禅也。宋元学案刘胡诸儒学案,全祖望案语云:
    
  「白水、籍溪、屏山三先生,晦翁所尝师事也。白水师元,兼师龟山。籍溪师武夷,又与白水同师谯天授。独屏山不知所师。三家之学略同,然似皆不能不杂于禅也。籍溪与白水同师谯天授,天授早年亦曾学于禅。籍溪又师武夷(安国),武夷壮年亦尝观释氏之书(具见宋元学案)。是则,其师承所自出,亦多出入于释氏者也。朱子自谓:「初师屏山、籍溪。籍溪学于文定,又好佛老。「(屏山)读儒书,以为与佛合。」三先生之好佛老,固无可疑。其後,朱子又见李延平而受学焉,始悟儒佛之异。延平之学,受自罗豫章,豫章传龟山之学。全祖望谓龟山「夹杂异学」,又谓豫章「亦未必能于佛氏竟脱然也」。即延平又岂能自解免於佛哉?是知朱子之师承与佛自有渊源。
      
   次就朱子自身而论,朱子自谓早年尝留心于禅。朱子语录一○四云:「某年十五六时,亦尝留心于禅。…某也理会得个昭昭灵灵底禅。」又曰:「某旧时亦要无所不学,禅、道、文章、楚辞、诗、兵法事事要学。」(同上)又答江元适书(见朱子大全卷三十八)云:「(熹)出入於释老者十余年,近岁以来,获亲有道,始知所向之大方。」上孝宗封事云:
   
  「熹颇留意于老子、释氏之书。」 (宋史朱熹传)答汪尚书(朱子大全卷三十) 云:「熹于释氏之说,盖尝师其人,尊其道,求之亦切至矣。然未能有得。其後以先生君子之教,校夫先後缓急之序,於是暂置其一二年来,心独有所自安。虽未能即有诸已,然欲复求之外学,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。」
    
  语类(一○四)云:「某少时未有知,亦曾学禅,只李先生极言其不是。後来考究,却是这里味长。才这里长得一寸,那边便缩一寸。到今销铄无余,毕竟佛学无是处。」据以上朱子自言,彼于「十五六时」,即「留心于禅」(注1),而前後「出入於释老者十余年,其求之之心不可谓不「切至」矣。然则,其所言「盖尝师其人,尊其道。」「其人」者,其谁指乎?今举居士分灯录「朱子」条之记载,当可了然于心矣:
      
  朱熹字元晦,号晦庵,婺源人。少年不乐读时文,因听一尊宿谈禅直指本心,遂悟昭昭灵灵一著。年十八从刘屏山游,山意其留心举业,搜之箧中,惟大慧语录一帙而已。熹尝致书道谦曰:「向蒙妙喜开示,从前记持文字,心识计较,不得置丝毫许在胸中,但以狗子话,时时提撕,愿投一语,警所不逮。」谦答曰:「某二十年不能到无疑之地,後忽知非勇猛直前,便是一刀两段。把这一念提撕狗子话头,不要商量,不要穿凿,不要去知见,不要强承当。」熹于言下有省。
      
  朱子条下注:道谦禅师法嗣。 (案道谦系宗杲法嗣见续灯录卷三十二) 朱子为道谦法嗣,又尝问道於妙喜,妙喜者,大慧宗杲赐号也。朱子於文集、语类中,常见有「妙喜」或「宗杲」其名,盖一人也。朱子答许生(朱子大全卷六十)云:「近年释氏所谓看话头者,世俗书有所谓大慧语录」云云。则知大慧语录,乃朱子所熟稔者也。是则分灯录所言「箧中惟大慧语录一帙」,当非虚语也。试观朱子论禅之语,多引自大慧普觉禅师语录。益信其不诬矣!由是以言朱子所谓「师其人」者,乃指大慧宗杲与道谦也。所谓「尊其道」者,当系大慧之话头禅也。
      
  至朱子平日所尝读之佛书有几?据朱子语类一二六释氏类所论及之佛书如下:四十二章经、大般若经、楞严经、金刚经、华严经、维摩经、法华经、金光明经、传灯录、肇论、华严合论等。虽然以上诸书禅门典籍所占不大,然宋代佛教,宗门、教下(注2)已渐合流,禅宗引教理以相印证之事,所在而有。朱子尝曰:「佛家有三门曰教、曰律、曰禅,禅家不立文字,直下识心见性。律法甚严,毫发不容罪过。
    
  教有三项:曰天台、曰慈恩、曰延寿教,延寿教南方无传,其学近禅,天台教专理会讲解。慈恩教亦只是讲解,吾儒若见得道理透,就自己心上理会得本领便是兼得禅的。讲说辨订,便是兼得教,动由规矩,便是兼得律的。」 (朱子语类卷八) 朱子盖以儒门而兼具教、律、禅三者而一之,而以「自己心上理会得者----「禅」,为之本也。
   
  综之,朱子生於佛学盛行之风气中,其师友无不沾被于禅。而早年肆力于佛学者十余年,求之既专且勤。其一生所读之佛典亦夥,其熏习於佛学者,不可谓不久。大凡学术思想之相与,或「相近而相融」,或「相反而相成」,其所受影响一如习俗之渐染。往往出於不著不察之中。故朱子一生虽辟佛不遗余力,而平生思想与佛理多所暗合者,职是故也。兹将朱子理学与佛学之关系,略述之於後:
        
  一、太极说与佛学
      
   太极一辞,始见于庄子与周易。庄子大宗师:「夫道…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。」盖以「太极」即天也。易系辞:「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。」韩康伯注:「太极者无称之称,不可得而名。」「夫有必始於无。」韩氏之说乃不出老氏之旨也。其真正阐发太极精义,确立一明晰之概念,而成为完整体系之思想者,实始于宋儒濂溪太极图说。其後,经朱子大加发明,又与理气合言之,并融会心性诸问题,遂成理学思想之重心。然而,不论濂溪太极图说与朱子太极说,均深受佛家之影响。濂溪太极图说与佛氏之关系,另有专文讨论之,故从略。至朱子论太极与佛氏之关系,请述之如後:
      
   朱子以为太极是天地万物之理,不论就天地言,就万物言,无不各具太极;乃至就人言,就物言,亦无不一一具有太极。广则从全体看,狭则从单一看,无间大小形体,无间时间之先後,空间之远近,太极无或不具也。可谓「放之则弥六合,卷之则退藏於密。」繁言之,连篇累牍,不能尽太极之义,简言之,太极只是一个「理」字耳。兹胪列朱子语类有关太极与万物之语于後:太极只是天地万物之理:在天地言,则天地中有太极;在万物言,则万物中各有太极 (卷一 )。问理与气?曰:伊川说得好,曰:「理一分殊」。合天地万物而言,只是一个理;及在人,则又各自有一个理。(卷一)太极只是个极好至善底道理,人人有一太极,物物有一太极。(卷九四 )万一各正,小大有定,言万个是一个,一个是万个。盖体统是一太极,然又一物各具一太极。所谓万一各正,犹言各正性命也。卷九四理性命章或问:万物各具一太极,此是以理言?以气言?曰:以理言。(卷九四 )一理浑然非有先後。(卷六八)极是道理之极至,总天地万物之理,便是太极。问太极便是人心之至理,曰事事物物,皆有个极,是道理之极。(以上二条见性理大全书一太极图解小注。)窃谓朱子所谓「万物各具一太极」「人人有一太极,物物有一太极之理,实从释氏「月映万川」 (案:释氏未必有此语至其理则来自佛学) 之说而来。试读朱子语类(卷九四)解周子通书理性命章,则更见此言之不谬:郑问:「理性命章,何以下『分』字?」 (案:周子通书理性命章原文:「二气五行,化生万物,五殊二实,二本则一,是万为一,一实万分,万一各正,小大有定。」 ) 曰:「不是割成片去,只知『月映万川』相似!问:理性命章注云:「自其本而之末,则一理之实,而万物分之以为体,故万物各有一太极。」如此,则是太极有分裂乎?曰:「本只是一太极,而万物各有禀受,又自各全具一太极尔!如月在天,只一而已,及散在江湖,则随处而见,不可谓月已分也。」
   
   以上两段,盖取释氏「月映万川」之理以解太极。藉再举朱子更直截之语以证之。语类云:卷十八 行夫问:万物各具一理,而万物同出一源,此所以可推而无不通也。曰:近而一身之中,远而八荒之外,微而一草一木之众,莫不各具此理。…虽各自有一个理,又却同出於一个理尔。……释氏云:「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。」这是那释氏也窥见得这些道理,濂溪通书只是说这一事。文中引释氏语云:「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。」当即朱子「月印万川」所取意也。朱子本此理运用於形上学----尤其是「太极」之解说,其注释周子太极图与通书亦依此理以贯通之也。其言曰:「濂溪通书只是说这一事。」所谓「这一事」者,即指「月映万川」之理也,试观前文自明矣!夫「月映万川」之理,原不曾经儒者道过,而朱子则谓:「那释氏也窥见得这些道理。」推其语意,盖谓与释氏不谋而合,甚或先於释氏。窃谓此乃朱子取自佛法者也。夫「 月映万川」之理,实释氏所常见。朱子亦自承「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」出於释氏。朱子并未注明出典,然窃案此语出自唐永嘉大师证道歌,兹节录如左:一切圆通一切性,一法囗含一切法,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,诸佛法身入我性,我性同共如来合。
    
  此段中所宜注意者,其惟「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」一语。此非「月映万川」之意而何?朱子未必尝读永嘉证道歌,然大慧语录固朱子素所熟读者也。此类思想在大慧语录中,实为常见,其中有直引永嘉证道歌此段文者,当可证吾言不谬矣。大慧普觉(谥号)禅师法语第二十四示成机宜书云: …李长者云:「圆融不碍行布,即一而多;行布不碍圆融,即多而一。 」亦此理也。永嘉云:「…一法遍含一切法,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。」亦此理也。华严云:「佛法世间法,若见其真实,一切无差别。
」亦此理也。
    
  又如宝王论有「一月喻三身」之说,依体、相、用发挥此理颇为透澈:一月喻三身者:以月喻法身,月光喻报身,月影喻应身。盖由法身即是常住之理:理体惟一,不迁不变,而能生诸法,统摄万事,犹如月体;一轮在天,影含众水。报身即是寂照之智:智无自体,依理而发,明了一切,无有差谬,犹如月光,照临万象,无有隐形。应身即是变化之用:用无自性,从体而起,有感则通,无感不应。犹如月影,有水则现,无水不显。然此三身本是一体,从用立名,故有多种。论云:「法身,如月之体;报身,如月之光;应身,如月之影。」是也。
    
  又华严疏钞卷一解疏序:「皎性空之满月,顿落万川」一句云:此之两句,唯性字是法,余皆是喻。以性该之,皆含法喻。谓各秋空朗月,皎净无瑕,万器百川,不分而遍。性空即所依法体,满月即实报智圆。百川即喻物机,影落便为变化。故佛之智月,全依性空,惑尽德圆,无心顿应。故出现品云:「譬如净月在虚空,能蔽众生示盈缺,一切水中皆现影,诸有观瞻悉对前,如来身月亦复然。……智幢菩萨偈云:譬如净满月,普现一切水,影像虽无量,本月未曾二。」证道歌所云:「一月普现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摄。」即是「千江有水千江月」一语所依。其义乃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之旨。此佛家之通义也。如坛经般若品云:心量广大,遍周法界,用即了了分明,应用便知一切,一切即一,一即一切,去来自由,心体无滞,即是般若。
    
  景德传灯录卷三十三祖僧璨信心铭云:一念万年,无在不在,十方目前,极小同大,…极大同小,…有即是无,无即是有,…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。笔削记一云: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,一入一切,一切入一。传心法要下云:若能了知心外无境,境外无心,心境无二,一切即心,心即一切,更无碍。     
  又云:
      
  举著一理,一切理皆然;见一事,见一切事;见一心,见一切心,见一道,见一切道;一切处无不是道。见一尘,十方世界山河大地皆然。见一滴水,即见十方世界一切性水。 又见一切法,即见一切心。一切法本空,心即不无,不无即妙有,有亦不有,不有即有,即真空妙有。即若如是,一切世界不出我之一心,一切微尘国土,不出我之一念。
    
  又云:诸佛体圆,更无增减,流入天道,处处皆圆,万类之中,个个是佛。 譬如一团水银,分散诸处,颗颗皆圆。若不分时,只是一块,此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。
    
  华严经第九初发心菩萨功德品云:一切中知一,一中知一切。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。」为佛法至极圆融之理。不论自学理与修行上观之,俱关重要。而华严如十玄门、天台如一念三千阐发其义,最为透辟。兹略加阐述之:「一」者,表真如本体,其大无外。亦表万象之一。「一切」者,指一切现象,宇宙万有。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。乃谓本体即现象,现象即本体。所谓「理事无碍」是也。又可谓一现象即一切现象,一切现象即一现象。所谓「事事无碍」是也。就时间言,一念与一劫无碍,所谓「念劫圆融」也----超时间。
    
  就空间言,大小亦无碍,所谓「芥子纳须弥」、「尺镜千里」也----超空间。又於诸法上说:「一尘一切尘」、「一法 一切法」、「一界一切界」、「一相一切相」、「一色一切色」、「一毛孔一切毛孔」。约修证迷悟说:「一断一切断」、「一行一切行」、「一位一切位」、「一障一切障」、「一修一切修」、「一证一切证」、「一欲一切欲」、「一魔一切魔」、「一佛一切佛」。约观法说:「一空一切空」、「一假一切假」、「一中一切中」。朱子本其理而言「太极」。所谓「太极」者,理也。万物莫不有理。理,本体也;万物,现象也。理,一也;万物,一切也。所谓「万个是 一